如果简单地把恢复一些传统民俗活动当作文化的

  张守涛,我国著名画家、美术理论家、教育家。自幼秉承家学并师从山水画大师胡佩衡先生,后就学于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。现任北京中国画研究会副会长、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中国美术家协会荣誉理事(台湾)、北京大学等多所大学客座教授。其作品多能,尤以山水见长。

  记者:您4岁拜师中国山水画大师胡佩衡先生,至今习画70余年,对中国画史、画论研究颇深,对中医学也有研究,并且坚持以教学、收徒等方式大力传播中国传统文化,可以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坚守者、践行者和传播者。你认为什么才是我们应该传承的传统文化呢?应该不仅限于吃元宵、吃粽子等一些民间习俗吧?

  张守涛:文化是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,非物质文化遗产更多的是一种精神财富,它本身具有很强的地域性。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文化表现是多方面的,民俗习惯、宗教信仰、道德规范都是精神财富的载体,也可以说是文化表征。但是,如果简单地把恢复一些传统民俗活动当作文化的传承主流,未免太简单了些,而且还容易出现简单化的偏移现象,比如现在很多地方仍然存在大办婚事、丧事的现象,认为这就是文化传承。但实际上,文化传承应该更多的是精神层面的,应该深入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蕴含的思想观念、人文精神、道德规范。

  张守涛:中国传统文化应该是以儒、道、释三大支柱为基础的文化。儒主要是孔孟、诸子百家;道文化集中体现在老子、庄子的思想中;佛教在中国的流传中也逐渐本土化了,有了很多的中国味道。很耐人寻味的是,在中国,这三大文化很少相互抗衡,大多是相互融合。儒文化主要表现在教化上,现在全国各地仍保存着很多古老的书院:湖南岳麓书院、江西庐山白鹿书院等,都是儒家文化实践活动的体现;道教是道文化的主要载体,我们常讲的四大国粹:京剧、书画、中医药、武术大多受到道教文化的影响,都明显地体现了一种独特的中国思维方式、中国精神。这种精神主要表现在“道法自然”和“道大、天大、地大、人亦大”的理念上。“释”是外来文化,但是在中国的传播过程中,已经与中国本土文化融合了,同样体现了中国特色,佛教禅宗在中国的流行就是最好的例证。儒、道、释这三大文化,浸透在中国文化的方方面面,在中国文化的各类表证中都显现出一种独特的中国精神。

  张守涛:我们常讲的书法绘画、戏剧、中医药和武术,就是中国文化的最突出表征,这些国粹是我们独特的历史,独特的文化,独特的国情的重要一部分。他们都有一些共同的特点,表现出一种无法在短期内改变的、独特的思维方式和表现方式,这就好像是DNA,每一个人都无法改变。

  张守涛:中国的四大国粹实际上是一脉相承的。比如“写意”是道教思想的一种表现,其中就蕴涵着独特的中国精神。“意”从字源上说,从音、从心,或者说是心的声音,是客观形象和主观心灵融合的产物。在中国画中“写意”是一种表现形式,也是一种精神。晋代宗炳的《画山水序》和南朝王微的《叙画》被看作是写意画最早的理论发端。《叙画》中王微对这种抒情性做了极其生动而简练的描述:“望秋云,神飞扬,临春风,思浩荡。”“写意”贯穿在中国画的整个创作过程中,是中国画真正的精神所在。在中国画的表现上更是突出地体现了这种写意精神。山水画从山前画到山后,人物、房屋都清晰可见;还有山水长卷,咫尺千里,在平面的两度空间画面中,不仅表现出立体感和深度的三度空间,更能在心理上让人体会到时间感,造成四维空间的视觉效果,带着观众和读者跟着画家走进画里,这就是宗炳“卧游”的境界。按照西方绘画的透视法,这是不合规矩的,也是不可能看到的。这就是中国人的独特思维,画家或把自己心中的景象画到了画里,或是把山前看到的、山后没有看到的都画到一个画面里,正像毕加索把人的左侧和右侧画到一个画面一样。毕加索的画给人以视觉的冲击力,中国山水画则给人以平静如水的惬意感。这就是中西方绘画的区别,也是中国式的“写意”。

  在京剧表演中这种“写意”同样显而易见,例如在舞台上,人物一出场,从脸谱上就能分出忠奸,一扬马鞭就是策马疾行,三五步走遍天下,七八人百万雄兵,这也是中国人独特的审美情趣。不仅京剧,其他中国戏剧都有这些不同于西方戏剧的明显特点。

  在文学创作中也是如此,《西游记》中的孙悟空可以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,《封神演义》中的土行孙能地遁、日行千里。这些都是中国文学上的写意,写的是作者心中的意象。

  再比如中医学,现在很多人认为中医的阴阳五行、脉络都是看不见摸不到的,所以不科学。但是,望、闻、问、切,针灸、方剂,无一不是贯穿在阴阳五行相辅相成的辨证之中,反映了中国人认识世界的独特思维方式。

  张守涛: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任何文化都会有优秀的东西,同样也会存在糟粕,会妨碍我们的进步,只有自觉地传承优秀文化,又能抵制糟粕,才会更坚定我们的文化认同和文化自信。

  我们在对自己优秀文化艺术传承的同时,也还应当注意防止偏向。例如现在强调文化自信,有的人就认为越古老的越好,可是我们应该知道,我们不是在搞收藏和鉴赏,不是古老的都好,也不是越老越好,更不是古老的就要全盘继承。前两年有一则公益广告竟然说:“让古老的再度流行。”这是很不合时宜的。社会在变迁、发展,我们在文化自信的前提下,要冷静地认识到我们所处的时代和自己的位置;在传承和借鉴上,应当古为今用,洋为中用好一些。

  另外,传承中华传统文化不是厚己薄彼,狂妄自大。月亮走到哪里都亮,既不是外国的月亮才圆才亮,也不是只有中国的月亮才圆才亮,月亮总是有圆缺的,这是自然规则,不是人的意志可以改变的。

  我们只有在世界这个大家庭里,既能保持一个民族独立的文化,又能和不同的人群和谐相处,才能真正成为世界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。这又让我想起孔子和子路的对话:“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”和谐一定是包容的。